九方金融研究所：沃什是否将成为下个格林斯潘？

九方智投旗下九方金融研究所宏观研究员 尤众元[1]

5月22日，沃什在美国白宫宣誓就职美联储主席，宣誓仪式打破了美联储主席通常在美联储总部低调就职的惯例，改在白宫举行。上次举办此类仪式，正是在1987年8月11日，由时任总统里根主持格林斯潘的就职典礼。在就职演讲中，沃什明确将格林斯潘树立为自己的榜样。他公开表示：“我打算像格林斯潘那样，以充沛的精力和明确的目标履行主席职责”。沃什的致敬不止于言辞，更在于其政策主张和沟通风格。他推崇格林斯潘时代的“建设性模糊”理念，上任后便取消了美联储的前瞻性指引，让市场难以准确预判其下一步行动。格林斯潘于6月22日去世，沃什恰巧在几天前刚刚启动了对美联储运作方式的全盘重审。时间点上的高度巧合，给沃什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

基于近期沃什的发言与当前时代背景，我们认为沃什在三大方向致敬格林斯潘，但也在两大特征上存在明显差异。

首先，沃什将用“相机抉择”重塑美联储货币政策制定风格。格林斯潘继任者伯南克留给美联储最重要的遗产之一，是“前瞻指引”——通过明确向市场预告未来利率走向，来引导长期利率、稳定市场预期。这一工具在零利率时代确有其必要性：当利率已无下调空间，央行只能通过“承诺”来影响市场。然而，沃什对此持根本性质疑。他在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直言：“我不相信前瞻指引。我不认为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未来的决定可能是什么。”上任后的首场FOMC会议，沃什将这一立场付诸实践。政策声明从以往超过300个英文单词骤减至约130个，降幅达62%；所有关于未来利率调整方向的暗示性表述被彻底删除；此前长期保留的“宽松倾向”措辞也消失不见。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前瞻指引已经不适合当前的政策环境。” 更富象征意义的是，沃什拒绝提交个人点阵图预测。他直言点阵图“是用铅笔画的，可以擦掉”，认为主席个人预测对政策执行并无帮助。他甚至预告，点阵图这一伯南克2012年引入的工具，未来可能面临被弱化甚至取消的风险。

其次，语言风格上，沃什信奉格林斯潘的“模糊的艺术”。格林斯潘曾在美国国会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如果我显得过于清晰，那你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如今，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正以几乎相同的方式，重新定义美联储与世界的对话规则。早在5月的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沃什就已明确表态：“与许多前任和现任同僚不同，我不相信前瞻指引。我不认为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未来的决定可能是什么。”在他看来，前瞻指引是零利率时代的产物，当时央行需要寻找压低长期借贷成本的手段。但如今利率已恢复正常水平，继续沿用这一工具不仅多余，反而会束缚美联储的政策灵活性。

第三，沃什面对的宏观图景与格林斯潘上任时的情景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通胀高企、技术革命重塑经济、货币政策站在范式转换的关口。1987格林斯潘接替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彼时，沃尔克已将上任时高达15%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年增长率压至4%左右。然而通胀的“幽灵”并未真正远去。格林斯潘上任时，通胀率约为3.1%至5%之间，且处于上升趋势之中。将近四十年后，沃什接手的同样是通胀远高于目标的经济局面。2026年5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4.2%，创下2023年4月以来的最高水平。通胀数据是表面的形似，那么技术革命对经济结构的深层冲击，是两人面临的更为本质的神似。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的十八年半，恰好跨越了计算机和互联网革命重塑美国经济的全过程。1990年代中期，格林斯潘就预感到了生产力的结构性上扬。沃什如今面对的是人工智能的爆发——一场同样可能深刻改变生产率、就业结构和通胀动态的技术革命。沃什在上任后的首次FOMC会议上宣布成立五个专项工作组，其中专门设立了一个聚焦 “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对生产率与就业影响” 的工作组。该工作组将研究AI的普及如何影响生产率、劳动力市场和长期通胀，以及这些效应应如何反映在货币政策中。

尽管沃什与格林斯潘之间存在着诸多令人瞩目的相似之处，但沃什所面临的挑战更加艰难，无论是从政治合法性的根基还是宏观经济的结构性约束来看，都比格林斯潘当年严峻得多。5月13日，美国参议院以54票赞成、45票反对的投票结果，正式批准凯文·沃什出任美联储第17任主席。这一票数本身就是一份政治诊断书——这是自1977年参议院批准程序成为美联储主席任职必要条件以来，赞成票优势最小的一次确认投票。同时，格林斯潘的“大缓和”时代受益于全球化的顺风——冷战结束、中国融入世界贸易体系、全球供应链效率不断提升，共同压低了商品价格、抑制了通胀。而沃什面对的，是一个关税壁垒高筑、贸易保护主义甚嚣尘上的世界。

在这三大相似之处中，最受市场关注的是以“相机抉择”为主要思路的货币政策制定方式。

关于美联储是否应采取“相机抉择”的货币政策，学术界并没有统一的结论。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一个世纪的经典辩论，其核心在于规则与相机抉择的优劣。支持“相机抉择”的理论强调其灵活性，而反对的理论则指出其可能导致通胀偏见和政策不可信的问题。支持方以凯恩斯主义者为主，该学派认为经济充满不确定性，会遭受不可预见的冲击。因此，央行不应被预先设定的规则束缚，而应拥有灵活性，通过微调来应对波动、稳定经济。反对方以货币主义者为主，以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货币主义者认为，由于政策效果存在滞后性，相机抉择不仅无法稳定经济，反而可能加剧波动。他们主张货币供应量应按固定比率增长，为经济提供稳定的货币环境。

经济环境支持沃什采用“相机抉择”。美国正同时遭遇三重截然不同的供给冲击。一是关税冲击，推高了进口商品价格；二是能源冲击，地缘冲突导致油价剧烈波动；三是AI投资冲击，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推高了电价和半导体价格。这些冲击都具有高度的不可预测性，是传统的政策规则难以事先涵盖的。与格林斯潘时代的“大缓和”不同，当前经济前景极其不明朗。美联储内部对通胀成因和利率路径已出现严重分歧。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坚持僵化的政策规则无异于刻舟求剑，灵活的“相机抉择”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美联储信誉问题和财政可持续性引发争议。美联储对抗通胀的信誉已受损，其通胀目标（2%）已连续五年多未能实现，且2026年5月CPI同比涨幅仍高达4.2%。当一个央行长期无法兑现其承诺时，其任何“相机抉择”的声明都可能被市场视为不可信。前美联储主席耶伦已明确警告，长期通胀预期存在上行风险，一旦固化，高通胀就会长期扎根。另外，1987年格林斯潘上任时，美国联邦债务占GDP比重约为50%；而2026年沃什上任时，这一数字已超过120%。格林斯潘在90年代甚至能享受克林顿时期的财政盈余，加息几乎没有财政后顾之忧。而沃什如今面临的现实是：利率每上升50个基点，联邦政府年度利息支出就要多出上千亿美元。这使得沃什的“相机抉择”不仅是经济学选择，更是财政悬崖边缘的走钢丝。

沃什选择“相机抉择”产生的风险极高。通胀仍处于高位，且部分细分项的压力尚未完全消退。在这种环境下，坚持“相机抉择”意味着美联储必须在等待更多数据和落后于曲线之间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另外“相机抉择”并非没有代价。沃什大幅削减前瞻指引的做法，被市场解读为从透明联储向模糊联储的转向。有分析指出，减少明确指引虽然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更大弹性，但也增加了金融市场的不确定性。固定收益投资者警告，透明度降低可能导致市场波动加剧和美国借贷成本上升。沃什为实践“相机抉择”而推行的“模糊沟通”策略，已引发市场剧烈反应。他大幅精简政策声明、放弃前瞻指引的做法，导致市场因失去政策锚而陷入恐慌。其首秀后，美股三大指数应声下跌，美债收益率飙升。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表达了对一个不可预测的政策环境的担忧。一个更安静的美联储，可能意味着一个更动荡的市场。

AI和互联网对就业的影响正好相反。互联网革命在90年代中后期真正提升了生产率，刺激经济增长和就业，而AI目前呈现的是毁灭就业快于创造就业的非对称性现象。当时，格林斯潘面对的是“高增长+低通胀”的完美组合（生产率提升压制了单位劳动力成本）。而沃什面对的AI冲击是“分裂”的：一方面AI推高了算力基建相关的大宗商品价格（推升通胀），另一方面AI对白领岗位的替代又可能抑制薪资涨幅（压制通胀）。这两股力量角力方向相反，使得沃什的数据依赖比格林斯潘的直觉判断面临更严重的信号干扰。尽管两人都面临技术革命，但缺少对技术红利兑现周期的辨析。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沃什试图通过减少沟通来增强美联储的灵活性，但“模糊”本身也可能成为市场预期的锚——投资者会从每一次数据发布中拼凑政策意图，反而放大短期波动的冲击。格林斯潘的“模糊艺术”之所以成功，部分得益于他所处的“大缓和”时代——低通胀、稳增长、全球化红利。而沃什面对的是关税压力、财政赤字扩张、地缘冲突叠加的通胀黏性——在截然不同的宏观图景中复刻同样的策略，考验的不仅是理念，更是时机与分寸。

因此，我们认为，沃什正在进行一场豪赌。他赌的是，格林斯潘在“大缓和”时代成功的政策与沟通哲学，能够穿越时空，解决2026年完全不同的经济问题。市场对此存在深刻疑虑。批评者认为，格林斯潘那套过度保护市场、晦涩沟通风格、押注生产率的招数，在今天的通胀和地缘环境下，可能全是昏招。一个更安静的联储可能意味着更动荡的市场和更高的借贷成本。沃什与格林斯潘最大的不同，或许不在于他们的政策主张，而在于他们各自时代的运气。格林斯潘拥有时代赋予的顺风，而沃什则需要逆风航行。他是否能成为下一个格林斯潘，不取决于他模仿得有多像，而取决于他能否在风暴中证明，自己不仅仅是格林斯潘的影子，而是一位能开创自己新时代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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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尤众元系九方金融研究所宏观研究员，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经济学博士。